21/04/2026
AI 時代來臨,專業人士會被淘汰嗎?
「AI 這麼會寫、這麼會讀,我們還剩什麼?」
過去一年,律師都在問這個問題。
我覺得這個問題問錯方向了。
真正在發生的事,跟大家恐慌的方向剛好相反。
AI 不會取代專業人士,它會揭穿那些「看起來像專業人士、但其實沒有專業」的素人。
而且讓他們現形的機制,不是 AI 本身,是他們用 AI 做出來的東西,在真正專業的人面前一看就破功。
想像一個場景。
當事人拿著 ChatGPT 寫好的民事起訴狀走進事務所,跟你說:「律師,我自己用 AI 寫好了,你幫我看一下就好。」你打開一看,格式乍看完整、文字乍看流暢、甚至還引了幾條法條跟判例。
但你繼續讀下去。
引用的 107年度台上字第 ###X 號民事判決,查了講的根本是另外一個不相關的案例;主張的請求權基礎跟事實完全搭不起來;對造最可能抗辯的重要事實被整段跳過。
這份書狀送進法院會是什麼下場?法官在準備程序上一問,當事人當場啞口無言;對造律師在答辯狀裡指出錯誤的判決字號,一切攻勢瓦解;最後當事人輸了官司、賠了錢。
淘汰他的是 AI 嗎?不是。淘汰他的是法院這個專業的現場。是那位讀過幾千件判決的法官,是那位訴訟打了十幾年的對造律師。AI 只是讓他誤以為自己準備好了;真正把他打下來的,是專業現場的實戰檢驗。
這個邏輯放到任何專業都成立。沒有醫學訓練的人用 AI 寫病歷診斷,過不了主治醫師的回診查核;沒有會計訓練的人用 AI 編年報,過不了會計師簽證和國稅局稽查。AI 讓門外漢寫出像樣的文件,但專業的現場會把這些文件照原樣退回來。
那麼,會用 AI 的專業人士跟不會用的同業呢?
這兩群人之間確實會拉開產值差距,前者一天寫三份書狀,後者一天寫一份,但後者不會因此被 AI 淘汰,他們有真材實料,案源還是會進來,只是規模起不來。真正被刷下來的,永遠是那群以為可以用 AI 繞過專業養成、直接做專業人士工作的素人。
這不是一句安慰專業人士的場面話。
Anthropic 官方 AI Fluency 框架裡明明白白寫下:兩個關鍵的 D。
描述(Description)與辨別力(Discernment),都預設使用者具備領域專業。
沒有那個前提,整套框架就失效。
先講描述。
描述聽起來像國中作文課的基本功,但它其實是把意圖翻譯成 AI 聽得懂的指令的學問。素人使用 AI 寫法律書狀幾乎都是「幫我寫一份告鄰居違建的起訴狀」這種模式,AI 就會煮出一份乍看合理但完全搭不到具體個案的模板文件。
懂法律的人不會這樣下指令。
他會告訴 AI:請求權基礎是民法第 767 條物上請求權及民法第 181 條不當得利、對造是相鄰地所有人、被侵占的範圍是土地後方約 3 平方公尺、證據是地政事務所的複丈成果圖、已經存證信函催告但對方不理、希望主文包含拆除、返還土地以及相當於租金之不當得利。
這種描述素人根本給不出來。因為描述看起來是「寫指令的技巧」,實際上是「你對案件本身有多懂」的外顯形式。你有多懂,AI 就能寫多好;你說不清楚,AI 只能給你樣板貨。
護城河不是築在提示詞技巧上,是築在你十幾年來讀過的判決書、辯過的庭、寫過的狀上。
再講辨別力。
描述是上游。你對 AI 說什麼。辨別力是下游。
關鍵點在於,AI 回你的東西,你看得懂好壞嗎?
沒有廚藝,再高級的食材都能煮成黑暗料理。
沒有辨別力,AI 寫得愈像樣,你被坑得愈慘。因為流暢的中文會把錯誤包裝起來,你讀一遍沒發現問題、讀兩遍還是沒發現,直到送進法院被法官指出來,才發現自己送了一份會被對造當笑話看的書狀。
在寫書狀時,五種 AI 最常見的推理失誤:邏輯不一致、注意力渙散(寫到後面忘記前文限制)、採取不適當步驟(用民事邏輯去推刑事爭點)、卡在不重要的細節、循環論證。每一種失誤的偵測,都需要法律專業作為基礎。素人讀 AI 寫出的書狀頂多能抓到錯字,這五種實質瑕疵沒有法律訓練根本看不出來,讀過去只覺得「這份書狀寫得好像很專業耶」。
還有危險的部分:幻覺。
2023 年美國紐約就發生過一起著名案例:Mata v. Avianca 案。一位執業 30 年的律師 Steven Schwartz 用 ChatGPT 寫訴狀,引用了六個 AI 捏造的判例。對造律師戳破後,他竟然沒有立刻承認用了 AI,還寫了份切結書堅稱判例為真,直到法官再下一次命令才坦白。
他在法庭上說的那句話變成 AI 法律圈的經典:「從來沒想過它會憑空編出案例,我以為 ChatGPT 就是從某個地方把判決找出來。」
結果是他、他同事、連同事務所,三方各被罰 5,000 美元,判決書還要他們寄給那些「被 AI 冒用名字」的法官,告知自己的名字被 AI 安在假判決上了。名譽掃地四個字都不夠形容。
這個案例的真正啟示不是「不要用 AI」,而是:把 AI 當搜尋引擎用,就會出這種事。
把 AI 當一位需要監督的實習生用,你會在送狀前親自打開司法院法學資料檢索系統驗證每一號判決。這是律師的基本功,不是 AI 時代才有的要求。
回到開頭那個問錯的問題,「律師還剩什麼?」
律師剩下的,正好是 AI 最需要但最無法自己產生的那兩樣東西:一個懂得怎麼說,一個看得出好壞。這兩樣東西加起來,就是律師的執業專業本身。
焦慮的律師多半以為 AI 會取代「寫出中文」這件事。但律師這行真正在賣的從來不是寫中文,是寫出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腳的主張。AI 可以幫你把意圖變成字、把字變成段落、把段落變成文件,但它永遠無法幫你決定「這個主張該不該打、打這條能不能贏、贏了當事人拿得到什麼」。
真正會被現實篩掉的,是另外兩群人。
第一群,是不懂法律卻以為自己可以用 AI 當律師的當事人。他們會送出一份場面話組成的起訴狀,然後被法官退回、被對造痛擊、被自己的無知懲罰。淘汰他們的不是 AI,是法院這個專業現場。
第二群,是會用 AI 的同業和不會用 AI 的同業之間的競爭。前者案件處理量是後者的三到五倍,定價更有彈性、回應更快、研究更深。後者不會因此消失,但市場份額會被壓縮。這是專業人士之間的競爭升級,不是 AI 取代誰。
AI 不會淘汰任何專業人士。真正在淘汰素人的,是他們自以為可以跳過專業養成後,撞上的那道叫做「專業現場」的牆。
下次再聽到有人問「AI 會不會取代XX」,你可以很篤定地回答:AI 不會淘汰誰。把人刷下來的,從來都是專業現場。
對有專業底子的人,這個加速是放大器;對沒底子的素人,這個加速就是送他提早現形。